推动中俄投资合作创新发展
刘华芹
【内容提要】
近年来，中俄投资合作快速发展的主要原因包括：夯实投资合作的法律基础、提升投资便利化水平、推动规则标准互联互通、创造双向投资的贸易条件等。中俄双向投资合作的新特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中方对俄投资增长超乎预期，投资规模迅速扩大，投资所涵盖产业更加多元化，民营企业发挥重要作用；二是俄罗斯企业在总部经济、商贸流通和制造业领域稳步拓展对华投资，发展态势积极。中俄投资合作的模式不断创新，在农业、制造业和高科技领域构建了多种跨境产业链。中俄投资合作也面临诸多挑战，如美欧对俄经济制裁不断升级、俄罗斯营商环境的不确定性有所增加、投资合作的制度性障碍亟待消除等。展望未来，中俄双方应坚持两国元首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和俄罗斯联邦总统关于2030年前中俄经济合作重点方向发展规划的联合声明》中提出的合作方向，扎实推进合作进程，秉持互利共赢原则，积极推动投资合作提质增效。
【关键词】
投资合作；贸易；便利化；跨境产业链作
【作者简介】
刘华芹，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研究员。
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的背景下，中美大国博弈日趋激烈。美国采取“去全球化战略”，积极构建由其主导的新型产业链供应链，并拉拢有关国家相继组建了“芯片四方联盟”（CHIP4）、“稀土联盟”和“关键矿产供应链联盟”等，试图借助美国与这些国家建立的所谓战略伙伴关系增强彼此间产业链供应链的韧性，摆脱对华依赖。上述举措不仅引发了全球产业链供应链重组，而且导致世界经济格局发生了深刻变化。2026年1月，欧盟与印度达成自由贸易协定，旨在积极推进区域经济一体化。可见，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的重构呈现出了本地化、区域化的新趋势，并由效率优先转为安全与韧性优先，而且也成为大国博弈的新焦点。
面对上述新挑战，《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指出，“十五五”期间，中国将“拓展双向投资合作空间”，“促进贸易投资一体化，引导产业链供应链合理有序跨境布局”。中俄互为最大邻国，扩大双向投资、构建跨境产业链，不仅有利于发挥区位优势，而且有助于双方在全球产业链供应链调整中赢得主动。2025年，中俄高层互访频繁，两国元首发表《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俄罗斯联邦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苏联伟大卫国战争胜利和联合国成立80周年之际关于进一步深化中俄新时代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联合声明》，并签署了一系列合作文件。这也有力助推了中俄投资合作提质增效，并跨上新台阶。
一、为扩大双向投资创造条件
2025年11月，中俄总理第三十次定期会晤举行，并发表了联合公报。双方强调，扩大投资合作对于深化中俄务实合作发挥着重要作用，因此应稳步推动中俄企业加大投资合作力度，进一步激发中俄地方投资合作潜力，不断提升中俄投资合作的质量和效率。
（一）夯实投资合作的法律基础
2025年5月8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与俄罗斯联邦经济发展部共同签署了新版《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俄罗斯联邦政府关于促进和相互保护投资的协定》（简称“2025年版《中俄双边投资保护协定》”）。2025年版《中俄双边投资保护协定》于当年12月1日正式生效实施。2025年版《中俄双边投资保护协定》案文共20个条款，包含投资保护、投资促进、投资便利化及争端解决等内容。该协定是中俄两国用以保护投资者利益的基础性国际法律文件，企业可以依据其中所适用的相关条款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因此可以说，该协定为中俄双向投资提供了高水平的制度保障，也为两国企业创造了稳定、公平、透明、可预期的营商环境。相比于2006年版《中俄双边投资保护协定》，2025年版《中俄双边投资保护协定》进一步完善了投资保护条款，使得事关双向投资法律的确定性进一步增强；纳入了促进投资便利化的规则，使得与双向投资相关措施的透明度和可预见性进一步提升；细化了争端解决程序，为妥善解决投资争议提供更加清晰的规则指引。
2024年8月，中俄总理第二十九次定期会晤举行，双方签署的《中俄投资合作规划纲要》明确了装备制造、交通、物流、农业等17个重点合作领域，并提出建立地区投资合作项目清单及定期更新机制，同时也约定对清单内项目进行监测指导。2025年9月，中俄双方签署了《关于〈黑瞎子岛联合保护开发规划〉实施路线图》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与俄罗斯联邦经济发展部关于深化中俄农业投资合作的谅解备忘录》等文件。此外，中俄两国还决定，在俄罗斯远东联邦区建立中俄农业合作试验示范区。上述文件不仅夯实了中俄投资合作的法律基础，明确了未来投资合作的基本方向，而且为推动中俄双向投资向纵深发展奠定了坚实根基。
（二）提升投资便利化水平
所谓投资便利化，是指简化投资审批程序、提升投资审批与监管效率、降低投资成本，并为企业的投资活动提供更多的支持与保障。由于中俄两国均已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框架下的《促进发展的投资便利化协定》，近年来两国大力推动双向投资便利化进程，并取得了积极成效。2022年，双方签署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总署和俄罗斯联邦海关署关于“经认证的经营者”（AEO）互认议定书》。该议定书规定，中俄两国AEO 企业间直接进出口的货物在通关过程中享受优先办理通关手续、优先安排查验以及适用较低的单证审核率和查验率等便利措施，以尽量减少企业的跨境贸易成本。2024年8月，两国又签署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总署和俄罗斯联邦海关署关于国际贸易“单一窗口”合作谅解备忘录》，旨在进一步简化通关流程，提升查验效率。
相应地，中俄两国口岸也都通过大力推进智能化改造，提升过境运输效率，降低跨境物流成本。中国方面，2025年满洲里口岸建立了“铁路口岸数据应用平台”，从而实现了海关、边检数据共享，并且使得查验通关时间从此前的45分钟缩短至10分钟。同时，高清监控、智能预警等先进技术的应用，也使口岸通关效率提升了60%以上。绥芬河口岸推出通关跨境协同新模式，通过搭建集贸易、生产、消费、物流、金融等于一体的全链条“贸易综合服务平台”，形成了企业自主备案、自主申报、自主核销、自主缴税以及海关简化核准手续的模式，使得查验通关时间由10分钟缩短至30秒。同江口岸投入使用了全国铁路口岸系统中的首台智能化矿产品采制样设备，从而使得极寒环境下的单列列车查验作业时间从4.5小时压缩至30分钟，通关效率也提升了89%。俄罗斯方面也相向而行。俄联邦远东海关管理局计划于2026年大幅提高各口岸的货物通过能力，并力图将５个口岸的跨境货物检查时间缩短至10分钟以内，包括俄中边境的波格拉尼奇内、马尔科沃、克拉斯基诺和卡尼-库尔干双向公路口岸以及俄蒙边境的特洛伊茨科萨夫斯克（恰克图）双向公路口岸。上述措施不仅节省了中俄跨境货物周转时间并降低了运营成本，而且通过破解中俄物流堵点，给企业带来了更多红利，激发了投资者的积极性。
（三）推动规则标准互联互通
产品标准认证是影响投资合作落地的关键性技术因素。中俄两国的产品质量标准在认证体系、法规依据、覆盖范围、流程要求等方面均存在显著差异。例如，在流程要求方面，中国强制性产品认证（CCC）认证流程相对标准化，耗时仅2—3个月，支持中文文件；而俄罗斯国家标准（GOST）强制性认证流程耗时长达3—6个月，并需提供俄语技术文件。这些差别直接制约着企业的双向投资活动和意愿。又如，在中方企业比较关注的建材和电器等投资领域，俄方也制定了严苛的安全与环保标准。可见，推动中俄双方规则标准的互联互通已然成为保证投资合作效果的重要前提。2023年，中国机床工具工业协会与俄罗斯机械制造商联盟签署互认协议，22类中国机床产品获得俄方GOST-R认证。截至2024年底，俄罗斯联邦国家标准化与计量委员会已将17项中国工业标准纳入其国家标准体系参考目录，涵盖数控机床、工业机器人、智能传感器等多个领域。2025年4月，坐落在常州的中认国创检测技术（江苏）有限公司（CCIT）被俄罗斯赛恳认证集团（SERCONS）授权为中国首家充电桩全领域实验室，认证范围包括俄罗斯海关联盟认证、计量认证、防爆认证、电磁兼容+无线电/通信合规（EMC+）通信认证以及新能源汽车相关软件和零部件认证等，从而可以为中国新能源企业出口俄罗斯提供本地化测试服务。2025年9月，经俄中商务合作中心授权，“中国-俄罗斯医疗技术和装备合作中心”及首个经俄方授权的“医疗器械注册服务站”在上海浦东正式揭牌成立，该中心成为集技术研发、产品认证、市场推广于一体的国际化合作平台，服务站则可加快中方企业及产品在俄罗斯注册上市的进程，有助于形成中俄医疗产品贸易“直通道”。质量认证体系互联互通合作的突破，为推动中俄贸易和投资合作发展扫清了障碍，同时也降低了两国企业的市场准入成本。
（四）创造双向投资的贸易条件
贸易与投资具有内在关联性，贸易先行、产业跟进是对外投资的基本规律。近年来，中俄贸易规模的快速攀升为扩大双向投资提供了必要的市场需求与营销网络。图1显示，自2023年以来，中俄贸易总额连续三年突破2 000亿美元大关，其中2024年为最高，接近2 500亿美元，比2022年增长了28.7%。目前俄罗斯仍保持着中国第七大贸易伙伴的地位，从而使得双向投资具备了良好条件。
1. 双向投资的贸易基础日益稳固
伴随着贸易规模的不断扩大，中俄之间的贸易依存度也明显增强。表1显示，无论进出口总体规模，还是进口或出口规模，对华贸易占俄罗斯对外贸易的比重均接近或超过30%。相比而言，2025年中国与越南的双边贸易额虽然达到了2 961.4亿美元，而越南也成为中国的第六大贸易伙伴，但是中俄贸易的紧密度却显著高于中越贸易。此外，中国企业的产品在俄罗斯机床市场的份额高达80%，在汽车市场为52%，在大型家电市场为25%—30%，在工程机械市场则达到了85%。2024年，越南在中国对外直接投资流量排名前二十的国家中居第八位，投资存量则排在第十五位。根据贸易与投资关系的规律，中俄贸易快速发展、规模持续扩大，为中俄发展双向投资带来了更多的现实可行性。
2. 贸易成本使得跨境投资更具经济合理性
影响跨境投资成本的主要因素包括贸易壁垒和物流成本等。从贸易壁垒维度看，俄罗斯联邦政府对机械设备散件的进口关税远低于整机进口关税，如汽车散件进口关税为5%，而新车进口关税为48%—54%，二者相差10倍左右，进口关税的引导性影响显而易见。此外，俄罗斯联邦政府还规定，2024—2030年汽车报废税税率每年将提高10%—20%。这导致进口汽车价格平均上涨了15%，而整车与散件进口费用的差距继续拉大，也成为中方企业赴俄投资生产整车等机械设备的主要动因。与此同时，为了促进本国产业发展，俄罗斯联邦政府还大力实施进口替代政策，如设立了工业发展基金，对机械、机床制造，电子、化工、医疗产品生产以及生物医药和轻工业等领域的进口替代项目给予资金支持，旨在以此提升本地化生产的吸引力。从物流成本维度看，以青岛港为例，中国企业生产的整车或大件家电通常采用海运方式出口到俄罗斯，从青岛港至俄罗斯目的地港口的运输时间一般为30—45天；中国企业生产的相关散件出口到俄罗斯则通常采用铁路运输方式，相同地点之间的运输时间仅为12天，可节省18—33天。因此经综合评估可知，在俄罗斯投资建厂生产整机设备的成本大大低于进口整机设备的成本。换言之，中企赴俄投资具有客观上的经济合理性。
3. 经贸交流创造更多双向投资机遇
2025年，中俄两国举行了多层级、宽领域的经贸促进活动，成效显著。在“长江-伏尔加河”合作机制框架下，俄罗斯鞑靼斯坦共和国喀山市举办了第三届“萌芽：俄罗斯与中国——互利合作”国际论坛。该论坛组织了近70场交流活动，涵盖经济、交通、金融、投资、工农业、文化、旅游等领域；来自中国20多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200多家企业参会，来自俄罗斯60多个联邦主体的相关团组与会；“鞑靼斯坦共和国中国企业投资促进中心”正式揭牌成立，为中俄两国企业搭建了新的合作平台。2025年5月，第二届中俄地方经贸合作大会在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举办；10月，第三届中俄地方投资发展与贸易合作大会在辽宁省沈阳市举办；10月，“2025广州中俄经贸合作对接会”在“广交会”期间举办，50余家俄方企业携包含电梯、储能系统、航空零部件等在内的采购需求清单，与100余家广州市白云区企业实现了精准对接；11月，第六届中俄中小企业实业论坛在陕西省西安市举办，来自中国18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及俄罗斯20个联邦主体的1 000名代表参会，大家围绕农业全产业链合作以及绿色建筑投资、跨境进出口贸易、文化旅游融合、餐饮影视创新等关键领域合作展开了交流讨论。上述活动极大地促进了中俄双向投资的快速发展。
二、中俄双向投资发展的新特征
美西方对俄罗斯实施金融制裁所带来的外溢效应，一度令中俄两国双向投资合作陷入困境。面对前所未有的挑战，中俄商界同心协力，破除障碍，推动两国双向投资实现了逆势增长。
（一）中方对俄投资超乎预期
自2022年以来，中方对俄直接投资规模、投资结构以及投资主体均发生了较大变化，呈现出积极扩展的态势。
1. 投资规模高速增长
据中方统计公报，2024年中国对俄罗斯直接投资流量为42.74亿美元，同比增长了700%，占中国对外直接投资流量总额的2.2%（见图2）；俄罗斯在中国对外直接投资流量排名前二十的国家中位列第七，创历史最好水平。截至2024年底，中国对俄罗斯直接投资存量为157.5亿美元，占中国对外直接投资存量总额的0.5%；俄罗斯在中国对外直接投资存量排名前二十的国家中列于第十六位。
据俄罗斯中国总商会统计报告，2025年在俄罗斯新注册的中资企业数量达到了3 300家。截至2025年底，在俄罗斯运营的中资企业总数已突破1.3万家，占俄罗斯外资企业总数的23%。
2. 投资产业结构多元化
据俄方统计报告，截至2025年9月底，中资企业在俄罗斯投资的主要行业分别为能源、农业、金属开采与加工、房地产、交通、金融、化工等（见图3）。其中，能源领域投资占比高达66%，其他领域的投资则齐头并进，呈现出了多元化发展态势。据俄罗斯中国总商会的初步评估，2025年有近40%的中资企业投资从事商贸和跨境电商等服务业。
在农业领域，佳沃北大荒农业控股有限公司（又称“佳沃北大荒集团”）在俄罗斯远东地区投资形成了涵盖种子培育、农作物种植和加工、物流运输、码头装卸及国际贸易等的业务布局。安琪酵母股份有限公司投资扩大了其在俄罗斯的酵母生产基地，而俄罗斯安琪公司也荣获了“中俄地区合作年度金龙奖”。在制造业领域，首屈一指的是汽车制造业投资。目前已有四家中国车企在俄罗斯投资设厂，分别为长城汽车图拉工厂、奇瑞汽车圣彼得堡工厂、江淮汽车莫斯科工厂和东风汽车利佩茨克工厂。在家电生产领域，海尔集团在俄罗斯鞑靼斯坦共和国设立了冰箱生产厂；派迅智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在俄罗斯莫斯科州大谢尔普霍夫特别经济区建立了高科技消费电子产品生产基地，该项目可使俄罗斯对智能手机和平板电脑的进口依赖度降低40%左右。此外，2025年12月26日，海安集团决定斥资43亿元人民币在俄罗斯建设全钢工程机械子午线轮胎大型生产厂。在交通物流领域，海南新新航运有限公司计划与俄罗斯国家原子能集团北极公司联合投资建设俄罗斯北方海路港口，并建造集装箱船。2025年7月，中链投资集团与俄罗斯特姆普-阿庚特公司（TMP-AGENT）签署协议，拟携手在新西伯利亚州投资建设集仓储、物流和加工于一体的国际智能海外仓，以扩大中俄粮食贸易。2025年11月，黑龙江省交通投资集团投资建设的“哈尔滨国际陆港俄罗斯（新西伯利亚州）集散中心”和“哈尔滨国际陆港俄罗斯（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疆区）丝路驿站”正式挂牌运营，由此开启了中俄物流枢纽双向联动新进程。
3. 投资主体以民营企业为主
美西方实施的经济制裁致使俄罗斯的营商环境愈发充满挑战性，但中国的民营企业以其灵活的经营策略大力开拓俄罗斯市场，在对俄投资合作中发挥了主力军作用。2024—2025年，在俄罗斯新注册的中资企业中有1/3从事跨境电商行业，均为民营企业。例如，投资俄罗斯农业的佳沃北大荒集团、投资俄罗斯制造业的长城汽车股份有限公司（简称“长城汽车公司”）以及在俄罗斯交通物流领域快速发展的海南新新航运有限公司等，也均为民营企业，且其实力和影响力仍在与日俱增。
（二）俄方对华投资稳步增长
近年来，俄罗斯企业对华投资的热度明显上升，投资领域日益扩大，投资方式也更加多样。
一是发展总部经济。卢克石油公司成为迄今唯一一家在上海设立地区总部的俄罗斯企业。俄罗斯联邦工商会在西安浐灞国际港设立了驻华代表处。2025年9月，俄罗斯食品工业联合体宣布在天津市武清区设立中国销售总部，俄罗斯电商平台野莓（Wildberries）中国总部则落户天津市河西区，旨在以此为基地全面拓展在华业务。
二是推动商贸合作。俄罗斯企业积极布局在华营销网络：俄罗斯阿伯朗酒业（西安）有限公司揭牌营业。俄罗斯最大的乳业公司——爱科牛集团（Ekoniva）在西安市开设了首家品牌专卖店。俄罗斯日出集团（Sunrise）计划在西安市、海南省和北京市开设俄罗斯商品购物中心（Rusmarket）和俄罗斯捷列莫克（Teremok）美食餐厅。俄罗斯出口中心在绥芬河、上海、沈阳、大连、哈尔滨、成都、深圳、北京、天津和许昌等城市设立了俄罗斯商品零售专卖店。俄罗斯电商平台奥松（Ozon）在上海、阿拉山口、杭州和东莞等城市设立了履约中心，在西安市建立了跨境电商孵化基地。俄罗斯电商平台野莓除把中国总部设在天津外，还在华设立了5个分中心和4个孵化基地，凸显了其大力拓展在华业务的雄心。
三是开展制造业合作。俄罗斯铝业联合公司收购了河北文丰新材料有限公司30%股份，双方约定按股比分配生产氧化铝并销往第三国。俄罗斯诺里尔斯克镍业公司与广东邦普循环科技有限公司（宁德时代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子公司）、中伟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等中国企业洽谈合作，计划在中国合资建设镍材料生产厂。陕西智涛商业运营管理有限公司与俄罗斯大型轨道交通生产建设控股公司——阿蒂斯（ATIS）展开合作，致力共同推动货物进出口、技术进出口，包括电机及其控制系统合作研发、轨道交通工程机械及零部件跨境销售等。
三、创新双向投资合作模式
面对全球产业链供应链调整出现的新趋势，立足于中俄投资合作的现实需求，两国合作构建跨境产业链成为深化双向投资合作的新模式，具有深远的战略意义。
（一）在农业领域构建“种业-种植-加工-物流-贸易”跨境产业链
佳沃北大荒集团通过有效整合中俄两国的农业资源，包括利用俄罗斯远东地区广袤的耕地、相对较低的种植成本，以及中国先进的农机、农业生产技术与管理经验，在俄远东地区建成10万亩现代化种植基地，用于种植小麦、玉米、大豆和水稻，并建设粮食加工厂，产品主要销往中国市场。同时，佳沃北大荒集团也将中国优质的作物种质资源出口至俄罗斯，以实现在俄本地化生产，并采用订单农业模式加以推广，贸易量已经达到了65万吨/年。此外，佳沃北大荒集团还依托码头布局和关键产区粮仓节点建设，形成了100万吨年码头转运能力，从而不仅拓展了中国进口农产品的渠道，而且打造了中俄界河上下游一体化的跨境农业产业链。
（二）在制造业领域构建多种跨境产业链
1. 打造“研发-生产-销售-服务”垂直一体化跨境产业链
长城汽车公司主导构建了一条中俄跨境汽车产业链，其在开拓俄罗斯市场时主要从四个方面发力。第一，考虑到俄罗斯的严寒气候、复杂路况和消费者偏好，以“定制化”产品策略开发了几款满足城乡多场景出行需求的经济适用车型。第二，以全工艺工厂建设为核心，不仅实现了从“产品输出”到“技术与体系输出”的质变，还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海外生产模式，即从中国进口少部分散件，而将零部件供应本地化率提升至65%。第三，建立涵盖销售、服务及品牌维护的全链条营销体系。长城汽车公司在俄罗斯布局了59家销售网点，建立了多个零部件仓储中心，从而将其售后服务满意度提升到了行业前列。第四，通过多元化的营销手段提升品牌影响力。凭借一系列营销“组合拳”，长城汽车公司生产的“哈弗”牌汽车已稳居全俄汽车销量排行榜第二位，市场占有率保持在13%左右，成为在俄罗斯影响力最大的中国汽车品牌。
2. 建立“技术+标准+人才+商业模式”系统集成型跨境产业链
以机床产业为例，中国机床企业以四方协同模式打造了横向跨境产业链。一是产业链协同。目前已有17家中国机床企业在俄罗斯设立了服务中心，旨在提供从设备安装调试到人员培训的全周期服务，使中国机床深度嵌入当地制造体系，并生产出符合俄方需求的产品，进而形成新的跨境产能合作模式。二是机床标准认证体系协同。中俄两国的机床行业协会加大了标准认证体系的互认与协同力度，力求消除妨碍双方机械制造企业合作的制度性堵点。三是人才培养协同。莫斯科国立鲍曼技术大学与华中科技大学建立了联合实验室，旨在培养熟悉中俄技术标准的工程师。俄罗斯技术留学生在中国重点机床企业实习后，多已成为推动俄方企业做出采购中国机床决策的技术顾问，而这种“技术外交”模式也助力构建了中俄两国持久的机床产业合作关系。四是商业模式协同。为破解俄方企业存在的资金短缺难题，中国机床企业在俄罗斯西南部地区建立了共享机床加工中心，从而以推动“设备租赁+按件计费”的灵活付费方式，降低了俄方企业的技术获取门槛，目前已服务了超过200家俄方企业。这种“技术+标准+人才+商业模式”的系统集成型跨境产业链合作，不仅帮助中国机床企业获得了俄罗斯80%的市场份额，还为其他行业树立了跨境合作样板。
（三）在高科技领域创立“信息链-技术链-产业链”一体化跨境技术产业链
高科技合作一直是中俄双方关注的重点合作领域。迄今，除两国政府推动的重大技术合作项目外，中俄民间的商业性高科技合作项目进展仍较缓慢，成功的项目更是屈指可数。北京市昌平区推动举办的中俄技术孵化器——“星创链（Startech）中国创新加速器项目”就是一种有益尝试，并取得了初步成效。该项目引领形成的“信息链-技术链-产业链”三链一体化模式，有助于促进俄方技术在华落地。一是建立信息链。孵化基地在与俄方技术公司开展合作时，根据昌平区的产业发展需求，请俄方公司协助遴选并推荐成熟技术及企业落地本区。二是搭建技术链。在遴选完俄方技术项目的基础上，孵化基地帮助其寻求中方潜在用户，并引导双方开展对接合作，其间侧重分析项目的技术可行性、融资方式及市场开拓等问题。三是构建产业链。孵化基地助力俄方企业在昌平区快速落地，尽早实现技术产业化，如采用托管方式为俄方企业提供一揽子服务，包括公司注册、银行开户、海关备案、资金注入、账务托管和经营咨询等。通过这种模式，昌平区引进了先进的俄方工业软件以及生物医药和医美等领域的先进技术。此外，在机床领域，俄罗斯国家技术集团（Rostec）与沈阳机床股份有限公司、秦川机床工具集团股份公司等中国机床企业建立了联合研发机制，以共同开发适合俄罗斯工业需求的特种机床。
伴随中俄双向投资规模的不断扩大、投资领域的持续拓展，两国企业不断深化合作，希望通过打造更多的跨境产业链合作新模式，为双方产业合作提供全方位支撑。
四、扩大双向投资面临的挑战
中俄投资合作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效，也坚定了两国企业的合作信心，但要扩大双向投资并使其具有可持续性，还需破解诸多难题。
（一）美欧对俄经济制裁不断升级
随着俄乌冲突进入第五年，美欧已对俄罗斯实施了超过2万项经济制裁，且制裁措施还在不断升级中。以试图规避所谓的西方限制措施为由，欧盟第十八轮和第十九轮经济制裁竟然将中国的2家金融机构和12家企业列入了制裁清单。美国总统特朗普甚至扬言，美国要对与俄罗斯有贸易往来的国家征收高额关税。凡此种种，皆表明美西方对俄经济制裁的外溢效应正日趋严重，以致中资企业在与俄企合作时常面临收付汇通道不畅、资金周转困难等问题。同时，俄方企业被列入制裁名单后，由于融资困难、产品出口受阻、货款或工程款支付延迟等问题，也加大了中资企业项目的履约风险。在“战时经济”背景下，为了保证本国金融市场稳定，俄罗斯联邦政府采取了限制资本流出的极端政策，即使中国为其友好国家，中资企业的投资收益也依然难以汇回。这不仅使中方投资者利益受损，而且加大了中俄投资合作进一步深化的难度。
（二）俄罗斯营商环境不确定性增加
1. 俄罗斯经济走势低迷
受国内外多重消极因素影响，未来三年俄罗斯经济将步入低速增长阶段。据俄罗斯联邦经济发展部预测报告，2026—2028年俄罗斯国内生产总值（GDP）、固定资产投资额、零售商业营业额的增幅均低于2024年（见图4）。2026年中国经济增长预期目标为4.5%—5%，可见，俄方内需不足制约了其与中方扩大经贸合作的空间，而两国企业扩大双向投资合作意愿亦将因此受到影响。
2. 俄罗斯经济政策频繁调整
在“战时经济”模式持续运行的背景下，俄罗斯联邦政府为了维护国内市场稳定，保证本国生产者利益，频繁调整了对外经济政策。自2025年12月1日起，俄联邦政府上调了汽车报废税，导致进口汽车价格上涨10%—25%。俄罗斯联邦工业和贸易部还发布了《至2035年俄罗斯汽车工业发展战略》，明确要求汽车合资企业应由俄方控股。2025年7月30日，俄罗斯联邦国家标准化与计量委员会以中国汽车安全设备不达标为由，禁止进口中方４个品牌的3万辆卡车，中方企业损失巨大。此外，为了缓解财政紧张状况，自2025年1月1日起，俄联邦政府决定将企业所得税税率由20%上调至25%；自2026年1月1日起，将增值税税率由20%上调至22%。上述政策措施增加了在俄中资企业的经营成本，也不利于中俄投资合作的持续、稳定发展。
（三）中俄投资合作的制度性障碍依然较多
尽管中俄两国政府签署了2025年版《中俄双边投资保护协定》，大力推进投资便利化措施，实施两国人员往来互免签证等政策，但是在投资合作领域仍存在一系列亟待解决的制度性障碍问题。
1. 投资者权益保护有待增强
目前，中俄两国涉及投资争端解决的机制依然不够完善，投资者权益难以得到有效保护。有些在俄中资企业人员时常反映，俄方司法透明度不高。例如在解决争端的过程中，即使中方胜诉，判决结果也难以得到有效执行，中资企业往往因此蒙受经济损失。另外，俄方还收紧了对外籍人员的签证有效期与居留时限管理政策。例如，俄罗斯联邦移民局将外国投资方高级管理人员及高科技人才的签证有效期从3年改为1年，而企业申请外籍劳务人员配额的审批程序也依然十分复杂。这些制度性障碍都加大了中资企业赴俄投资的成本。
2. 市场开放度有待提升
近年来，中国对俄罗斯持续扩大开放市场，签署了一系列俄农产品进口准入文件，促进了双边贸易的快速发展。相比之下，出于“战时经济”需求的考量，俄方强化了对经济主权和技术主权的掌控力度，从而导致市场准入壁垒不断升级。例如俄罗斯联邦政府规定，政府采购项目和财政预算支持的项目必须优先采购本国产品，进口车辆及工程机械被征收报废税，汽车信贷支持政策的购买对象不包括外国品牌。不言而喻，这些政策大幅压缩了中资企业在俄罗斯的市场空间。再如俄罗斯联邦财政部宣布，从2026年起，对价值200欧元以下进口小包裹实施的免税政策逐年递减，至2028年免税额将降为0；同时，从2027年起对进口小包裹征收5%的进口增值税，并逐年增加，至2030年需达到20%。上述政策不可避免地冲击了中俄跨境电商的发展，并影响了双方在相关领域的投资合作。
3. 合规经营要求日趋严格
为了打击“灰色清关”行为，加强对进出口产品的认证监管，自2026年4月1日起，俄罗斯联邦海关署在所有口岸启用了“国家商品预报确认系统”，并升级了“欧亚经济联盟符合性认证”（EAC）监管机制。俄罗斯海关将通关全流程核验作为监管重点，旨在实现“从认证到清关”的全链条管控目的；同时，对于违规行为的处罚力度加以翻倍，并新增了对于违法行为的终身追责机制，还全品类终结了个别商品的清关“免测试时代”。例如，自2026年5月1日起，生产或进口电子产品，包括灯泡、手机、笔记本电脑、智能手表等必须进行认证并附着“诚信标识”（«Честный ЗНАК»），否则对个人罚款5 000—10 000卢布，对企业罚款5万—30万卢布。如果企业未进行认证或缺少二维码，将罚款30万卢布。目前俄罗斯跨境电商平台已开启进口商品强制核查清关凭证程序，无证产品将被直接下架并封禁，如此一来，所谓的“跨境包裹本地发”这一中间灰色业态将得到全面整治。由上可知，2026年势必成为中资企业在开拓俄罗斯市场过程中难以躲避的合规经营“大考年”，需妥善应对。
五、中俄扩大双向投资的前景展望
近年来，中俄投资合作已经从“政府主导、大项目带动”的传统模式转化为“企业主体、市场导向”的现代模式，并呈现出良好发展态势。2023年发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和俄罗斯联邦总统关于2030年前中俄经济合作重点方向发展规划的联合声明》强调，中俄双方要“推动工业合作提质升级。在对接行业标准和技术要求基础上，打造由两国本土工业企业参与的新产业链，提升附加值”。由此可以预期，未来双方将加大政策支持力度，务实推动多领域双向投资合作。
（一）完善投资合作制度环境
双方要稳步落实《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俄罗斯联邦政府关于促进和相互保护投资的协定》和《中俄投资合作规划纲要》，进一步扩大市场准入和开放领域，减少投资壁垒，打造可预期的营商环境。鉴于美西方对俄罗斯实施的经济制裁短期内难以取消，中俄两国应加强磋商，探索设立中俄投资合作绿色通道，协调解决双向投资过程中现存的制度性难题，争取对在俄中资企业给予政策支持，推动双向投资便利化进程，促进两国投资合作的可持续发展。
（二）拓展投资合作领域
双方要认真落实《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与俄罗斯联邦经济发展部关于深化中俄农业投资合作的谅解备忘录》的相关措施，加速推进在俄罗斯远东地区建立中俄农业合作试验示范区，并以此为契机探索构建中俄跨境农业产业链。同时，应加大对跨境投资的支持力度，推动两国质量标准体系的互认，构建多领域的跨境产业链，以提升两国在工业领域的合作水平。
（三）提升互联互通水平
双方要完善边境口岸基础设施建设，提高客货运输效率、口岸查验效率和通关能力水平，挖掘两国过境运输潜力，加快北极航道开发进程，以保障跨境交通走廊的畅通无阻。同时，还要积极开展“智慧海关”建设合作，稳步推进“单一窗口”“经认证的经营者（AEO）”互认等通关便利化合作项目，以持续提升通关便利化水平，减少通关程序、降低通关费用等。
（四）全面深化能源合作
双方要持续巩固全面能源合作伙伴关系，支持经营主体在石油、天然气（包括液化天然气）、民用核能、煤炭、电力工程及可再生能源等领域开展合作，以保障相关跨境基础设施的稳定运行和能源跨境运输的安全畅通。
（五）加强科技创新合作
双方应加快制定并实施《中俄科技创新合作路线图（2026—2030年）》，深入挖掘科技合作潜力，在创新研究、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等领域开拓新的合作方向，尤其要锚定人工智能、卫星导航、航空航天等领域的合作。同时，支持两国企业探索构建新的科技合作模式，并引导它们通过拓展技术创新合作领域，打造并巩固中俄跨境产业链供应链。
（六）增强企业合规经营能力
值得强调的是，EAC认证监管机制升级标志着“灰色清关”时代的彻底落幕，合规化经营成为中资企业进入俄罗斯市场的唯一途径。为此，中资企业需从长计议，由“被动应对”转向“主动合规”，即通过强化合规经营意识，认真梳理自身产品的认证流程，精准匹配认证类型与机构，完善全链条文件管理并建立动态的合规监控机制，补齐合规性短板，确保自己在俄罗斯市场的安全、稳定经营。针对俄方对跨境电商提出的合规性新要求，中资企业应从“产品出口”向“品牌出海”转型，提前谋划在境外进行供应链的本地化布局，以实现对俄投资合作的提档升级。
2026年是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建立30周年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俄罗斯联邦睦邻友好合作条约》签署25周年。站在这一新的历史起点上，双方应加强战略沟通，秉持互利共赢原则，推动中俄投资合作持续、健康、稳定发展，促进两国经济增长并造福两国人民，为这个变乱交织的世界树立合作共赢的典范。
